生態守護紀實

可可西里:藏羚羊、巡山隊與無人區裡的守護之路

1994-01-18 中國青海可可西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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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可西裡不是一個適合被輕輕說出的名字。它太高、太冷、太遼闊,也太沉默。一個人真正走近它時,先看見的往往不是傳奇,而是一條路:路旁是被風削薄的山影,車窗外是沒有盡頭的礫石灘,遠處偶爾閃過一群藏羚羊,像灰褐色大地上忽然浮起的呼吸。

中国青海可可西裡 / 20 世紀 90 年代至今 | 藏羚羊、巡山隊、索南達傑與無人區裡的守護之路

可可西裡索南達傑保護站航拍圖
可可西裡索南達傑保護站航拍圖,新華社記者吴刚攝。本文保存本地副本,用於說明保護站與巡護体系;非盗獵現场圖。

一、進入荒原的人

如果把這篇文字想象成一段路,它的開頭不應在電影银幕上,也不應在紀念碑前,而應在一輛慢慢驶入高原深處的車裡。車厢裡的人不多,說话也少。海拔把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清楚,汽油味、皮衣味、干粮味和寒气混在一起。窗外沒有城市用來安慰人的燈,沒有树荫,沒有墙,只有大地一再向遠處退去,像一張沒有邊缘的旧纸。

一個第一次來到這裡的記錄者,会很容易误以為這是“無人區”。可是可可西裡從來不是真的無人。這裡有藏羚羊、野犛牛、藏野驴、狼、棕熊和無數叫不出名字的小生命;這裡有每年遷徙來產仔的母羚羊;也曾有被利润驱使而來的采金者、盗獵者、运输者和收赃者。所谓無人,只是人類社会的日常秩序到這裡變薄了。路、法律、食物、通信、援助,都變得遥遠。善與恶在這样的地方不再躲在复杂的城市關系裡,而是赤裸裸地站出來。

20 世紀 80 年代後期到 90 年代,国际市场上以藏羚羊底絨為原料的高价織品刺激了盗獵。荒原裡出現了車燈、槍聲、皮張和交易。那些怀孕的、遷徙的、刚刚结束奔跑的藏羚羊,在强光下被围堵、射殺、剥皮。它们的生命被压缩成可以折叠、轉运、出售的货物。每一張皮在遠方可能只是一件奢侈品的原料,在可可西裡却意味着一具倒下的身体,一個產仔季的中斷,和一片原本應该安静的湖邊被血迹打斷。

索南達傑正是在這样的背景裡走进可可西裡。他不是天生屬于神话的人。他出生、讀书、工作,有家庭,有病痛,有疲惫,也有一個基层干部必須面對的現實:經費不足、裝備不足、制度還沒有成形,而破坏已經先一步到來。公開資料記载,他早期进入可可西裡時,工作重心還包括打擊非法采金;後來,他逐渐把目光轉向野生動物保護。這個轉向很重要,因為它不是口号式的覺醒,而是一個人在現场看見屍體、皮張和被破坏的繁殖地後,被事實一點點推到那裡。

二、藏羚羊的產房

從地圖上看,可可西裡是青藏高原东北部的一大片高海拔土地。UNESCO 對青海可可西裡的說明中,强调這裡保留着重要的高原生態系统和藏羚羊遷徙通道。對藏羚羊而言,這并不是抽象的“栖息地”,而是一条每年必須走完的生命之路。

每年五月前後,怀孕的雌性藏羚羊開始向卓乃湖一带遷徙。新華社在近年的報道中把卓乃湖稱為藏羚羊的“產房”:母羚羊在五月到七月间抵達,在那裡產下幼仔,再在八月前後带着新生的小生命离開。一個外來者也许只看見一群動物過路,巡護員看見的却是一整個物种把未來交给這片荒原。

產房這個词很温柔,但可可西裡的產房并不柔软。這裡風大,夜冷,缺氧,路遠。新生幼羚必須很快站起來,必須跟上母亲。遷徙路上有天敌,有天气,有道路,也有曾經最可怕的人類獵殺。今天当巡護員臨時拦停車輛,讓羊群穿過公路時,那個動作看似简单,實际上包含着几十年的代价:有人在這裡死去,有人在這裡守了多年,有人把青春耗在保護站和巡線路上,才换來車愿意停、人愿意等、羊群可以通過的這一刻。

藏羚羊遷徙期间巡護人員在道路旁護航
2024 年藏羚羊遷徙高峰期,新華社報道巡護人員在五道梁一带观察并護航過路。圖片來源:新華社,本地保存。

三、槍聲之前

紀實文學最怕把人寫成一開始就知道结局的雕像。索南達傑当然不知道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被後人記住。他每一次进山,首先面對的都是具体问題:車還能不能開,油夠不夠,隊員有沒有高原反應,前方有沒有盗獵团伙,抓到人以後怎么押送,受傷的人怎么救,夜裡在哪裡避風。

公開資料中有一個细节很令人难忘:早期进入可可西裡時,他身上带的是關于矿產開發的书;後來,他口袋裡的书變成了濒危物种名錄。這個變化不像一句豪言壮语,却比豪言壮语更有力量。它說明一個人在現场被改變了。他本來可能是為了管理资源而來,後來却看見资源二字背後站着生命。那些倒下的藏羚羊不是數字,不是“生態资產”,不是報告裡的损失项。它们曾經奔跑,曾經低頭觅食,曾經在風裡把幼仔護在身旁。

在那個年代,进入可可西裡巡查不只是辛苦,而是危险。盗獵者并非赤手空拳,他们有槍,有車,有熟悉路線的人,有利益链条,也有在無人區裡铤而走险的心理。巡山隊的裝備和制度支持却很有限。某种意义上,可可西裡的早期保護不是一套完善机器的运轉,而是一些人先把自己推到机器尚未抵達的地方。他们用不充分的車、不充分的槍、不充分的補给,去面對已經成形的暴利和暴力。

這也是可可西裡故事裡最刺痛人的地方:保護常常比破坏來得晚。傷害一只動物,有時只需要一颗子弹、一次追赶、一把刀;建立一套保護机制,却需要制度、經費、人員、公眾理解和漫长時间。索南達傑和後來那些巡護員的悲壮,正來自這個時间差。他们站在法律和秩序尚未完全覆盖的邊缘,先用人的意志補上缺口。

四、第十二次進山

1994 年 1 月,索南達傑第十二次进入可可西裡無人區巡查。公開資料記载,1 月 8 日,他從格尔木出發。之後數日,他们查處非法獵捕沙狐、非法淘金點,收缴槍支、子弹、毒药和皮張。到 1 月 16 日前後,隊伍在青海、西藏、新疆交界一带抓獲两批盗獵者,并缴獲車輛和大量藏羚羊皮。

這些數字被寫在資料裡時很冷:多少支槍,多少發子弹,多少張皮,多少輛車。但如果把镜頭推近,它们一點也不冷。槍意味着巡護員可能会死;子弹意味着夜裡每一次停車都要警惕;一張皮意味着一只藏羚羊被剥离了身体;大量皮張堆在車上,则意味着盗獵不是偶發冲動,而是一門已經算過账的生意。

据公開記载,被抓獲者中有人身体状况危急,索南達傑安排人員连夜送医。這個细节不應被輕輕带過。一個正在追捕盗獵者的人,面對的不是文學裡纯粹的敌我两端,而是真實世界的复杂性:违法者仍然是人,受傷者仍要救治;但他们傷害過的動物已經無法被送医。荒原裡沒有完美的道德姿态,只有人在每一個具体瞬间做选择。

後來發生的槍战和犧牲,已經成為可可西裡公共記忆的一部分。新華社 2020 年報道回溯稱,1994 年 1 月 18 日夜,索南達傑和 4 名隊員在可可西裡抓獲 20 名盗獵分子,缴獲 7 輛汽車和 1800 多張藏羚羊皮;押送途中行至太阳湖附近時,遭到歹徒袭擊。報道還寫到,他在無人區與持槍偷獵者對峙,流盡最後一滴血,被零下 40 攝氏度的風雪塑成一座冰雕。這個细节之所以令人久久不能平静,是因為它把“犧牲”從一個抽象词變回了真實的人:一個 40 歲的人,站在風雪和槍口前,身後是被截獲的皮張、被破坏的繁殖地、尚未建立完備的保護制度,也是一条此後越來越多人会走上的路。

這不是電影场面,也不是為了讓文字显得悲壮而添加的修辞。它來自公開報道中反复被記述的犧牲現场:盗獵团伙、槍、車、藏羚羊皮、押送途中突然反扑、荒原夜裡的极寒。很多年後,人们在保護站、紀念碑、雕像前献上哈达和鲜花,紀念的不是一個被简化的符号,而是那個在制度還沒有充分抵達時先抵達現场的人。

杰桑·索南達傑雕像
杰桑·索南達傑雕像。圖片來源:光明網 2023 年報道《国家公园守護者|用生命守護生命,是他们献给可可西裡的一封浪漫情书》,光明網記者王鹏威攝;本站保存本地副本用於紀實說明。

我们不能把死亡寫得漂亮。死亡不漂亮。它意味着家人失去亲人,同行者失去伙伴,一個地方失去最早站出來的人之一。可也正因為死亡不漂亮,紀念才不能被寫得輕飘。索南達傑的意义不在于他被塑造成沒有恐惧的英雄,而在于他作為一個会疲惫、会生病、会判斷、会犯难的人,仍然选择继續往裡走。

五、風雪裡的後來者

索南達傑犧牲後,可可西裡的故事沒有结束。後來的保護站、巡山隊、志愿者、管理机构继續进入這片土地。新華社 2023 年圖文記錄提到,可可西裡已建立多個保護站,小巡護约三天一次,大巡護至少每月一次,三代巡護員持續守護這片土地。數字背後,是许多普通日子:检查道路,观察動物,巡查湖區,救助幼羚,記錄痕迹,修車,忍受高原反應,等待信号,给遠方家人報平安。

巡護不是旅行。旅行者会在可可西裡感到震撼,拍下遼闊的天空和遠處的動物,然後离開。巡護員不能只震撼。他们要在風雪裡判斷車轮陷到什麼程度,要知道哪裡可能有盗采痕迹,要在夜裡分辨遠處燈光是否异常,要在高原上照顾隊友的身体。他们面對的不是一張風景照,而是一份长期责任。

在保護站裡,另一個可可西裡也会出現。那裡不只有查槍、设卡和追捕,也有被救回來的幼羚。幼小的藏羚羊需要喂奶、保暖、观察,需要人把手放輕,把聲音放低。一個巡護員跪下來给幼羚喂奶的画面,與追捕盗獵者的画面同样重要。前者說明保護并不只是愤怒,後者說明愤怒也必須有行動。沒有愤怒,残忍会被輕輕放過;沒有照料,保護又会變成空洞姿态。

可可西裡工作人員给獲救藏羚羊幼仔喂奶
可可西裡工作人員给獲救藏羚羊幼仔喂奶。圖片來源:新華社 / Zhang Hongxiang,本地保存。
可可西裡巡護員在風雪中前往保護站
可可西裡巡護員在風雪中前往卓乃湖保護站。圖片來源:新華社 / Zhang Hongxiang,本地保存。

六、電影把荒原帶給更多人

许多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可可西裡,是通過陆川的電影《可可西裡》。電影不是歷史現场本身,却把一种處境带到了观眾面前:巡山隊在极端环境裡追捕盗獵者,贫穷、暴利、死亡、信念和人的尊严交織在一起。Trigon-film 的影片資料页也說明,影片围绕記者跟随巡山隊进入可可西裡、追踪盗獵和藏羚羊尸骨展開。

本站使用電影劇照時必須保留邊界:它们是影視再現,不是索南達傑犧牲現场,也不是某一次真實盗獵現场的照片。可是影視再現仍然有它的公共价值。许多人未必会讀完保護區年表,未必会逐条查阅案件資料,却会被一部電影裡沉默的荒原、疲惫的人脸、被剥皮的尸骨和無法回頭的死亡擊中。艺术不能替代事實,但有時它能把事實带到更多人的心口。

可可西裡的文學书寫也應当保持這個邊界。我们可以寫風雪,寫車燈,寫人的沉默,寫藏羚羊經過道路時的脆弱,但不能把不确定的细节寫成确定事實。紀實文學不是编造感動,而是在可核查的骨架上,讓讀者重新感到事實本身的温度。

電影《可可西裡》公開劇照
電影《可可西裡 / Kekexili – Mountain Patrol》公開劇照,來源 Trigon-film。此圖為影視再現,不作為真實歷史現场照片。
電影《可可西裡》公開劇照
電影《可可西裡 / Kekexili – Mountain Patrol》公開劇照,來源 Trigon-film。此圖為影視再現,用於說明作品传播與公共記忆。

七、從槍聲到等待

今天的可可西裡,已經不再只是“盗獵”二字。UNESCO 記錄了它作為世界自然遗產的高海拔生態价值,新華社持續報道藏羚羊遷徙、保護站运轉與巡護員日常。新華社 2023 年報道提到,可可西裡藏羚羊數量已經從 20 世紀 80 年代不足两万只增长到七万只以上。這個數字当然令人欣慰,但它不應讓我们误以為故事已經輕松结束。

一個物种數量恢复,背後是漫长的偿還。那些曾經倒下的藏羚羊不会回來,索南達傑不会回來,许多無名巡護員失去的青春也不会回來。生態保護的成果常常以數字呈現,但它的代价是由具体生命支付的。七万只以上這個數字,不只是保護成效,也是對過去傷害的一次迟到回應。

最動人的画面,也许不是抓捕,不是槍战,不是紀念仪式,而是某一年遷徙季节裡,車停下來,人站在路邊,羊群慢慢穿過公路。那一刻,人類的速度暂時讓给了動物的路。現代交通、旅游、工程、日常生活都暂停片刻,讓怀孕的母羚羊和刚出生不久的幼仔先走。這個動作很小,却像一种文明的练习:我们终于學会在某些時刻承认,世界不是只為人類赶路而存在。

八、為什麼寫成紀實文學

本站把這篇文章放入“生態守護紀實”,不是為了把可可西裡做成一個遥遠的英雄传說。遥遠的传說容易被敬仰,也容易被遗忘。我们更想保存的是一条可以被人重新走近的路:從市场欲望到盗獵,從盗獵到巡山,從犧牲到保護站,從保護站到今天的遷徙護航。

這条路裡有人性的阴暗:為了利润殺戮,為了皮張追逐,為了遠方奢侈品把荒原變成屠场。也有人性裡最好的东西:悲悯,嫉恶如仇,承担,自我犧牲,對不会說人话的生命仍然郑重相待。可可西裡的力量正在這裡。它不是单纯告诉我们“自然很美”,而是逼问我们:当美被傷害時,谁愿意站出來?当法律還在路上時,谁先把自己放在危险處?当一個物种無法為自己作证時,谁替它们留下证词?

如果多年以後,有人只把可可西裡当作一個旅行地,一個電影名,或者一個世界遗產标签,那么這篇記錄至少要把另一层意思留下來:這裡曾經有過槍聲,有過皮張,有過無法回家的巡山者;也有幼羚被人抱起,有車輛為遷徙停下,有保護站在風雪裡亮燈。荒原并不天然仁慈。今天的安静,是有人替它爭來的。

可可西裡仍然会有風。風会吹過索南達傑保護站,吹過卓乃湖,吹過藏羚羊每年要經過的路。風不会替人類記账,所以人類必須自己記。記住那些被傷害的動物,也記住那些把身体留在荒原裡的人。記住不是為了停在悲傷裡,而是為了讓後來者知道:当生命被当成商品時,总要有人說不;当弱小者無法發聲時,总要有人走进風雪。

九、制度抵達以前

後來的人回望可可西裡,容易把一切看成顺理成章:自然保護區会建立,保護站会出現,巡護路線会固定,藏羚羊數量会恢复,世界遗產会獲得承认。可是站在 20 世紀 90 年代的荒原上,這些後來并不显得必然。那時许多事情都還沒有名字,沒有稳定經費,沒有足夠裝備,沒有成熟的执法接口,也沒有今天這样广泛的公眾關注。所谓保護,常常先以一种笨拙、艰难、甚至带着粗粝邊缘的方式出現。

這也是寫可可西裡不能回避的一點:早期保護并不总是整齐、规范、完美。人在荒原裡對抗暴利時,很容易被現實拖入混乱。經費從哪裡來,缴獲物如何處理,人員如何约束,地方利益如何协调,哪些行為屬于正当执法,哪些又越過邊界,這些问題都不是坐在书桌前喊几句口号就能解决。正因為如此,索南達傑的犧牲和後來保護体系的逐渐建立,才不應被寫成一种简单胜利,而應被看作中国生態保護在疼痛中摸索制度的過程。

如果說盗獵者把可可西裡變成“無法區”,那么保護者要做的,就不只是抓住某一伙人,而是把规则重新带回那裡。规则不是冷冰冰的词。它意味着藏羚羊不能被随意追殺,意味着公路上的車輛需要為遷徙讓路,意味着保護站有人值守,意味着一只受傷幼羚被發現後不会只成為荒原裡的一個小黑點。制度最终要落實到這些具体场景裡,才真正拥有生命。

十、保護站的燈

保護站在可可西裡這样的地方,有時像一盏很小的燈。它不可能照亮整片荒原,却能讓一個迷失、受傷、疲惫的人知道:這裡有人。新華社 2017 年關于索南達傑保護站的報道,記錄了這個以犧牲者名字命名的站點。它既是交通線旁的一個現實设施,也是公共記忆的一部分。每一次有人在這個名字前停下,都会被提醒:可可西裡的安静并非天然得來。

保護站裡有日常。日常往往不如犧牲故事惊心動魄,却更能說明保護為什麼困难。锅要烧,車要修,巡護記錄要寫,來往車輛要提醒,動物情况要观察,恶劣天气要等過去。一個人在這样的地方待久了,会明白宏大的词最後都要落到重复劳動裡。所谓守護,不只是某一天冲向危险,也是在無數個沒有掌聲的早晨照常出發。

志愿者和後來者的加入,讓索南達傑的故事沒有停在個人犧牲上。一個人的死亡如果只换來紀念,那仍然太孤独;如果能换來更多人进入現场,换來制度、站點、巡護和公眾意识,它才真正變成一条路。可可西裡的保護史正是這样從一個人的名字延伸出去,延伸到隊伍、机构、志愿行動、媒体報道和普通人的共同記忆裡。

十一、遠方的披肩與近處的屍體

可可西裡故事裡最令人难以释怀的,是傷害與消費之间的距离。殺戮發生在高原深處,消費發生在遠方城市;槍聲在無人區裡响起,利润却在市场链条中流動。买賣者不必看見母羚羊倒下,不必看見幼仔失去母亲,不必闻到剥皮後的血腥味。他们面對的可能只是一件輕软、昂贵、被包裝過的商品。

紀實文學有责任把這种距离重新拉近。它要讓讀者知道,所谓奢侈有時不是從美開始,而是從一条生命被剥夺開始。人類最危险的能力之一,就是把痛苦加工成看不見痛苦的商品;而記錄的意义,正是把被遮住的痛苦重新显影。可可西裡不是一個關于“野生動物资源”的故事,它首先是關于生命如何被遠方欲望追上,又如何被一些人拼命拦住的故事。

在這個意义上,藏羚羊不是沉默的背景。它们是故事的中心。索南達傑、巡山隊、保護站、電影、世界遗產,所有人的行動最後都應回到這一點:那些動物應该继續奔跑,應该在產房裡生下幼仔,應该在遷徙路上被等待,而不是被燈光逼停、被槍口指向、被市场折算成价格。

十二、今天經過的羊群

今天,当一群藏羚羊穿過道路時,许多年輕人看到的可能只是一段短视频:車停了,巡護員站在一旁,動物们從遠處走來,身体輕而快,像一阵贴着地面掠過的風。视频很短,几十秒就结束。但在這几十秒背後,是几十年的漫长背景。

那裡有 1994 年 1 月的槍聲,有無人區裡被截獲的皮張,有第一批保護站,有巡護員在雪裡艰难前行,有獲救幼羚被一點點喂大,有電影把故事帶給更大范围的观眾,也有後來保護体系不斷完善。短视频裡的“讓路”,并不是一個臨時善意,而是一個社会逐渐學会把非人生命纳入秩序的结果。

這种變化并不意味着人類已經完全學会谦卑。道路仍会切開遷徙線,旅游仍可能带來压力,气候和环境變化仍会改變動物的處境,市场也总会寻找新的缝隙。可可西裡给我们的希望不是“问題已經结束”,而是证明:当人们愿意承认错误、付出代价、建立制度并持續守望時,傷害過的地方仍然可能慢慢恢复呼吸。

十三、寫給後來的人

每一代人都会重新遇到自己的可可西裡。它未必是青海高原上的那片荒原,也可能是一条被污染的河、一片被围困的湿地、一群被交易的動物,或者一次被多數人当作小事的残忍。真正的问題從來不只是“那裡發生了什麼”,而是当我们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以後,是否愿意改變自己的位置。

索南達傑的位置,是站到危险前面。巡護員的位置,是站到漫长重复的责任裡。記錄者的位置,是站到事實旁邊,不讓痛苦被時间冲淡。普通人的位置,也许是拒绝购买、轉發可靠信息、支持保護行動、尊重遷徙道路,或者至少在看到一群動物過路時,把脚從油門上松開。

紀實文學不應只讓人流泪。流泪太容易,流泪之後仍然照旧也太容易。好的記錄應当讓人心裡多出一點不方便的责任感:以後再听見可可西裡,不只想到遼闊和電影,也想到那些被剥夺的生命;不只想到英雄,也想到制度為何不能总讓英雄先死;不只想到遠方荒原,也想到我们日常生活裡的每一次选择如何與遠方相连。

可可西裡的風還在吹。它吹過索南達傑保護站,也吹過今天刚出生的幼羚。風不会解释歷史,風只负责經過。解释和記忆是人的责任。我们把這篇文章留在這裡,是為了讓後來打開页面的人知道:這裡曾經有一群動物被追殺,也曾經有一群人选择追上去阻止追殺。前者是人性的阴影,後者是人性的光。两者都必須被記住。

十四、不要把犧牲浪漫化

最後還要補上一句不那么激昂的话:不要把犧牲浪漫化。一個社会如果总要依靠少數人以生命補足制度的迟到,那不是荣耀,而是亏欠。索南達傑值得被敬仰,但更值得被回應。真正的回應不是讓後來者反复赞美他的勇敢,而是讓後來的巡護員不必再以同样孤立、同样匮乏、同样危险的方式去面對暴利和暴力。

所以,可可西裡的紀實文學不能只寫成英雄赞歌。它也應当寫出制度建设的重要,寫出稳定經費、专业执法、生態通道、公眾教育、媒体监督和国际合作的必要。英雄可以點燃公共記忆,但一個物种的长期安全不能只靠英雄。它需要日常化的制度,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把保護從壮烈變成常识。

当藏羚羊數量恢复,当道路旁的人學会等待,当保護站的燈在夜裡继續亮着,索南達傑的犧牲才不只是一個悲傷结局,而成為後來者继續修正世界的起點。可可西裡留给我们的,不是一种简单的感動,而是一道长期命題:怎样讓善良不再总是孤身上路,怎样讓不会說话的生命也被制度认真看見,并被持續守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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